记上楠

上楠说她要走了。好吧……,相聚有时,我大概只能珍惜在安娜堡认识她的一年半。上楠走前说要“送我点东西”,虽然我还不知道到底是啥,但是所谓礼尚往来,让我也送她点什么吧。不过我这人愚笨,不谙人情送礼之道,不如就让我来写篇关于她的文章作为礼物送给她吧。

上楠是物理系和数学系的学生,和我一样,比我大约莫两岁,但是在密大其实只比我高一届。说来也巧。虽然在同两个系,我们却半年未曾蒙面,最后我还是在她男朋友的家里认识她。当时是我来安娜堡的第一个寒假,我因借宿住在了另一个物理系学长家里,而他的舍友之一便是她的男朋友。我隐约记得,当我刚到他们家的时候,诺大的客厅昏昏暗暗,杂物积山,她男朋友刚帮我把行李放下,我便在眼前看到一个穿着朴素无奇的女生,个子矮矮,在幽暗的灯光下与墙壁混为一体,显得更加不起眼。说“朴素无奇”,那实在是夸奖了,要说我第一反应,更像是见到在山村惨遭拐卖而暗无天日的妇女。当时我还来不及仔细推敲这到底是越南人韩国人,还是日本人中国人,我们的寒暄便开始了。经过几句简短而有些尴尬的英文交流,我们知道了对方是中国人,便切换为中文模式。她边与我聊天,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显示着微信的搜索页面,她却继续我们口里的话题;我也心领神会,继续聊着,手上输入了我的微信ID:这便是我们认识的过程。之所以我要专门把这个细节拿出来讲,实在是因为我对互加微信这一过程的心照不宣而印象深刻。一来我虽不反感客套,但是对于社交礼节一向是能避免就避免,她的那样直截了当符合极了我的口味;二来我们认识恐怕还不满一分钟,她便急切又默契地要加微信好友,仿佛在说以后我们在这安娜堡小镇里还要有很多交流。她这一下子,便在我认识的人中显得极不寻常且让人倍感意外。

同在异国他乡漂流,有着那样相似的经历和兴趣,我们那天晚上聊了很多。聊教授和选课,聊数学和物理,聊因为无尽的作业而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的疲惫不堪,聊在刚结束的学期里她竟然是我物理360的grader。那天晚上我兴奋地发微信给我的好朋友,洋洋得意地跟他们炫耀我刚刚认识了一个怎样了不起的人。朋友之间,最怕的是差异太大,交流费力,而那天晚上我们的交流却心领神会,宛如知音,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在学长家借宿的两个星期大概是自我到美国以来最奇妙的经历。每天我大概下午两三点醒来,而上楠则刚从她家过来。没有记错的话,她和他男朋友在家里做饭,我则泡一碗方便面将就将就。吃完“午饭”以后,我们会在沙发上歇歇躺躺,划啦划啦手机,或者我看他俩秀恩爱。晚上他们依然自己做饭,而我骑单车去TK WU叫外卖,当地的一家其实并不好吃的台湾餐馆。不劳者无食嘛,像我这样懒得动手帮忙做饭的人,又怎么好意思蹭别人做好的饭。饭后我们通常会玩一些卡牌游戏直到11点,她男朋友送她回家,而我回房复习高数直到清晨六点。就这样平常无奇的两个星期我过得很是喜欢,快要离开的时候依依不舍,偷偷地想明年是不是也能这样。当然,像我这样害羞而顽固的人,嘴上脸上肯定是不会表现出来的。大概是因为那两个星期生活在一起,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她当作过学姐,而是作为一个熟悉的朋友。我想,她大概也从没有把我当成学弟。这样没有论资排辈关系在国内恐怕罕见,然而即使在人际关系自由得多的北美也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

后来开学了,我回到了自己的宿舍。自那以后,我们保持了至少在手机上两个月没有任何交流。其实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因为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太了解自己了,我是那种除非对方找过来不然我一万年也不会去主动去找对方的人。除此之外,虽然在一起生活了两周,时间毕竟太短,没有经过什么深刻的思想交流,开学之后也没啥特别值得聊的话题,所以都一直保持沉默。

再后来,渐渐地,我们便在微信上隔三差五有一茬没一茬地聊了起来,这其实还得多亏上楠先给我拜年,我当时也是受宠若惊。开始聊的话题比较平常,都是哪个教授好、以后该怎么选学术方向之类的。遇到有争议的话题,我也不太敢表露自己的想法,一个原因是我这人爱较真,又打过两年辩论,万一真聊到什么东西争执起来而我选择打开辩论模式死磕到底,根据我的深刻经验,大部分人恐怕都受不了,于是八成得吵到最后不欢而散。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完全正确。有段时间上楠经常会在朋友圈里抱怨学术环境之恶劣,科研之无趣,以后要怎样转行。我对此一开始是感到理解同情,后来是厌倦,再后来是失望和不满,当然,现在是理解与无奈。也许是我太天真,我一直以为作为一个真正喜欢物理的学生应当是把物理作为毕生的事业的。上楠的想法在我看来是等于背叛了物理,她并不是真正的爱物理,而我的好友列表里少了一个得之不易的喜欢物理的人,还是女生。有一次,我记得,我决定要反驳一下,维护物理的理想,一开始我们是在朋友圈的评论里争论,后来转移到私下里。我们当然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最后不欢而散。类似争论不胜枚举,比如要不要激进选课提前上场论啦,是做高能还是凝聚态啦,是搞理论还是实验啦……那一段时间,我跟上楠关系搞得比较僵,至少我单方面是觉得这样的。

其实,上楠在拿到offer之前状态一直不好,负面情绪比较多,三天两头在朋友圈里呵呵哒。现在回想,实在是人之常情,太容易理解了。自己马上也要开始申请,估计我也会整天愁眉苦脸吧。自她拿到第一个offer起便可看见,她变化巨大,整天卷着头发笑嘻嘻,尤其是拿到某校offer之后,不仅一改对高能理论的嗤之以鼻还信誓旦旦地要做弦论。所以我后来才说,她其实不是不爱物理,只是苦于学术道路之难,多有抱怨罢了。所以是我误解她了。

除了学术之外,上楠也很关心很多其他事情,从美国大选到中国人权,从教授八卦到学术界黑暗,而这其中以女性权利尤甚。这一点令我倍加赞赏,不得不说,她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女性权利的人,至少在我能感受到的程度上是。这里我不得不得罪一下人开个地图炮:我认识的其他几乎所有女生在独立思考上都远不如她。这也让我感到非常遗憾,为什么身边那么多妹子没有自己的想法,她们大都关心且只关心吃、穿、玩和打扮自己;偶尔有想法的,也罕把这些想法表达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上楠这样的在男生里也是少有的,说到这里她可能会不高兴了。这里给个免责声明:我可不是性别歧视或者刻板印象,结论全由我认识的人作为样本得出,如果有误只能怪我样本有偏差。

我记得我很早知道,有自己的思考的人是少的。我没记错的话,我的原话是,“认识自己是难的,能真正认识自己的人是罕见的”。两个意思稍有差别,这里暂且不谈。我不敢说以我的标准上楠是否真正认识了自己,毕竟,在我的标准里,认识自己是“难”的嘛,但是,她绝对是有自己思考的人,不论这些思考是否有错误偏差。(她的想法当然也有很多不靠谱的时候,lol)不仅如此,她还敢于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在我看来显得难能可贵。所谓树大招风,话说多了总有得罪人被骂傻逼的时候,比如最近刚刚陷入知乎撕逼的某位物理大佬。顺便说一句,以我初高中的经历来看,个性张扬或者特立独行的人往往容易被身边的人孤立,我想上楠大概属于这类人,虽然她没有到那么夸张的程度。不知道她有没有感到或者感到过自己被一些人孤立。

我记得知乎上有一个问题,问人是不是越长大就越难交到真心的朋友。有人说是,毕竟小时候天真无邪,对待朋友都是真心的,长大以后人际关系变得复杂,充满了利益关系和尔虞我诈;也有人说不是,因为人们总会交到与自己层次相近的朋友,于是更相似的过去决定了更相近的未来。我想了想还是更同意后一种说法,至少,在象牙塔里这个想法是对的。

讲到朋友,还有一件事。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大学,我的好朋友有很多。但是一旦离开那里,就再也不会联系。小学如此,初中如此,高中如此,大学如此。直到太久没联系,以至于在手机里打个招呼都嫌尴尬。我一直好奇这是我个人的风格还是人们大都如此,也许是一半一半吧。不过,按照上面的理论,是不是越长大认识的朋友越容易维持?我猜是。不过还好,不管怎样,学术界小,平时没得聊在arxiv上总还是有机会切磋切磋的嘛。

写了很多很多了,其实关于上楠我还能再写三千字。然而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让我在这里收笔吧。只怕,物是人非,以后倘若再见面心态也不复现在了吧。只怕,以后仅仅上楠、亚里士多德和我三人聚在West Hall玩Board Game的机会也没有了吧。只怕,以后三人从Randall漫步穿越校园去餐馆吃饭的机会也没有了吧。还想一直给你们当电灯泡呢。

最后,祝上楠科研有成,身体健康,爱情美满,不要碰到坑爹导师,也不会受到性别歧视,有一天能在学术界找到教职,不用担心经费,研究自己最喜欢的方向。祝你在斯坦福好运。也祝自己今年申请好运。

后会有期。

2017.08.08 1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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